肖童童站在实验室正中央,慢慢地转了一圈,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。
样品柜里整齐排列着标有日期的玻璃样品瓶。
实验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实验记录本,封面写有“华素梅”三个字。
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,用的是红蓝两色的白板笔,红色的推导过程,蓝色的批注和疑问。
白板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卡住了,明天再想”。
就是她昨天跟程爷爷提到过的那个公式——材料应力的非线性衰减模型,是烛龙项目在热隔离材料稳定性方面最后的理论障碍。
妈妈在这块白板前站了多少个日夜,喝了多少杯咖啡,咬了多少次笔帽,最终还是没有解完。
肖童童拿起旁边笔架上那支红笔,又拿起那支蓝笔,转身在白板上写了起来。
她写道:这个解很接近了,让我再想想。
然后退后一步,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白板右下角那行小字——“卡住了,明天再想”。
这行字等了六年。
她搬了一把实验椅到白板前面,站上去,开始仔细妈妈留下的推导过程。
公式写得极其严谨,每一步推导都有清晰的注释,哪怕是最复杂的张量运算,妈妈也会在边上用蓝色笔标注物理含义。
这是一份可以直接当教材用的推导手稿,也是妈妈留给她的一份沉默的对话。
读了几行之后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在某个关键的边界条件设定上,妈妈用红色笔反复圈了三遍。
这说明妈妈当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,但还没来得及展开推导,就被别的事打断了。
那个边界条件确实有问题。
肖童童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打开传承图书馆,调出数学和材料物理学的全部知识,开始重新推演这个非线性衰减模型。
她的手指在白板上飞速移动,留下一行接一行新的推导。
几个从防爆玻璃外偷偷往里看的研究员已经完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有人手里拿着咖啡杯,有人摘下了护目镜,全都不知不觉地凑到了3号实验舱外面。
透过防爆玻璃幕墙,他们看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五岁女孩站在一把实验椅上,正以极其娴熟的手法在白板上写下复杂的张量运算,她写得太快太流畅,仿佛这些东西她不是“正在想”,而是“早就会了”。
白板上的公式越写越密,从线性近似到非线性修正,从边界条件重构到多尺度耦合。
当她写完最后一个积分符号、放下笔的那一刻,她低头看着被翻折的封皮底部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泛黄便签纸。
便签纸很薄,折叠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肖童童把便签纸展开,上面是妈妈的字迹——和门外荣誉墙上那种蓬勃向上、带锋利棱角的签名不同,也和手稿里条理分明的推导不同,这行字写得颤抖、软弱,最后几笔甚至歪歪扭扭地拖出了墨迹。
“童童对不起,妈妈没能保护你。”
肖童童拿着便签纸的手纹丝不动,但手指捏住纸边的力度瞬间加大,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。
她认得出这种状态——写字的人在写下这行字时处于极度虚弱和痛苦之中,可能是产后大出血,可能是休克前的最后清醒期,也可能是在老家那间破旧砖房昏暗的灯下流干了眼泪。
那不是一句客套的道歉,那是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的关头,用尽全部力气,为无法出席女儿未来的人生而写下的诀别。
她把便签纸折好,放回实验记录本里,然后从实验椅上跳下来,光着的脚——运动鞋在爬上椅子之前已经被她踢掉了——踩在实验室冰凉的环氧地坪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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