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孩子沉默地站在廊下,望着紧闭的寝殿门,小小的心里,第一次被茫然、难过与恐惧填满。
他们失去了从未真正亲近过、却血脉相连的亲妹妹。
寝殿之外,天家宗亲与外戚重臣已悉数齐聚,按皇家严苛的尊卑次序静静伫立,无人敢随意挪动半步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,连空气都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最前方,是太上皇。
一身暗金龙纹常服,金线绣成的五爪盘龙在衣摆蛰伏,白发苍然如雪,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,手持蟠龙玉杖,杖头雕刻的龙头威严依旧,却被主人的悲痛染得黯淡。
每一步都沉重如铅,玉杖敲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这位早已不问朝政、却依旧执掌大靖根基的老帝王,一生历经风雨,平定叛乱,守护江山,从未有过半分失态,此刻却面色铁青,眼眶通红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寝殿的门帘,喉头滚动,半晌才发出一声压抑至极、带着颤音的痛叹:“朕的嫡长孙女……朕的曦儿,满月那日,朕还亲手抱过她,软乎乎的一小团,朕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金枝玉叶,怎会落得如此境地……”话音未落,一滴浑浊的老泪,从眼角滚落,砸在蟠龙玉杖上,碎成一片冰凉。
身旁的太后,早已哭得肝肠寸断。
凤冠珠钗凌乱不堪,珍珠散落了好几颗,罗帕被泪水浸透,能拧出水来,被两名资深嬷嬷死死搀扶着,身子软得像一滩水,几次险些晕厥在地,都被硬生生撑住。
她望着寝殿内空荡的摇篮方向,口中反复喃喃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:“哀家的曦儿……哀家还没来得及给她做长命锁,还没来得及教她叫皇祖母,还没来得及抱够她……我的乖孙女儿,你在哪里啊……”
紧随其后的,是当朝皇帝与皇后。
皇帝一身明黄龙袍,冠冕垂旒,却难掩周身凛冽的寒气,龙颜震怒,眉头拧成一团,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,骨节咔咔作响,看向年宸的目光里既有痛惜,更有滔天怒意,几乎要将这府邸掀翻:“朕已下旨,九门戒严,禁军、锦衣卫、东西厂、五城兵马司全数出动,京畿百里之内戒严封路,掘地三尺,也要将朕的皇侄女寻回!
敢伤她分毫者,诛九族!
敢窝藏歹人者,连坐三族!
朕要这天下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我的曦儿找回来!”
皇后一身凤袍,端庄温婉的容颜满是泪痕,快步走到榻边,轻轻揽住崩溃的靖安王妃,将人搂在怀里,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,声音温柔却哽咽,带着无尽的心疼:“弟妹撑住,撑住啊,皇嫂与陛下绝不会放弃曦儿,她是天家嫡女,福泽深厚,吉人天相,定会平安归来的。
你若垮了,等曦儿回来,该找谁娘亲去……”她袖中还藏着一枚准备好的赤金长命锁,本是要送给小郡主的满月礼,如今攥在手里,凉得刺骨。
而此刻,府门外一阵急促的甲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,金属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府邸的死寂,带着武将独有的凛冽与怒不可遏——是王妃的母家镇国公府全员赶到。
为首的镇国公,身为大靖柱国武将、王妃生父、小郡主的亲外公,一身银甲未卸,甲胄上还沾着些许风尘,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,须发皆张,满面风霜与怒色,古铜色的脸庞上青筋暴起,双目赤红如血,刚踏入正厅便发出一声震得梁柱微颤的怒吼,声如洪钟,带着武将的铁血与悲愤:“本公的外孙女!
谁敢动!
谁敢拐!
我镇国公府三万边军随时待命,京营兵马尽数调遣,便是把整个大靖翻过来,把江河湖海掘干,也要把人找回来!
敢伤我家曦儿一根头发,本公定要将他挫骨扬灰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他身后,三位手握兵权、皆是沙场猛将的国舅爷齐齐按剑而立,腰佩长剑,甲胄鲜明,面色如铁,目眦欲裂,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大舅舅身为京营提督,执掌京城防卫兵权,此刻战袍染尘,双目赤红,早已亲自带人搜遍京城三街六市、青楼赌坊、暗巷角落,连一只苍蝇都不肯放过;
二舅舅身为边军副将,镇守京畿要塞,此刻已下令将城郊百里围得水泄不通,盘查所有过往行人、车马、商贩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踪迹;
三舅舅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,掌管大靖情报暗线,此刻已撒出所有眼线密探,追查天下人贩、歹人、江湖势力,誓要揪出拐走外甥女的元凶。
一家三代武将,满门忠烈,皆是为了襁褓中那个刚满月的小外甥女,倾尽全力,不死不休,要为她讨回公道,要将她平安寻回。
一时间,太上皇垂痛落泪,太后泣血哀嚎,皇帝震怒下令,国公怒吼震天,天家贵胄与外戚权臣齐聚一堂,人人悲痛欲绝,人人心急如焚,将一座靖安王府,衬得愈发悲怆沉重,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绝望笼罩。
寝殿角落,两只并排摆放的梨花木摇篮,刺得人眼睛生疼,像两把尖刀,扎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一只摇篮里,躺着刚满月的五公子年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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