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满睁开眼睛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是胸口铜片咬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。
然后感觉到了手上的重量。
威猜趴在床沿,双手抱着他的右手,玫紫色的袄子袖口上沾着松脂,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铜锈痕迹。
这小祖宗睡着了?
白玉满他偏过头,看见了床头矮案上那只打开的铜箱。
锁扣上那朵小花被油灯映得发亮,箱盖内侧的铁玲的字迹他认得,当年铁玲写给他看的第一张机关图就是这个笔法。
箱子里的零件少了一小叠铜片和马尾毛卷。
松脂罐被翻动过,鹿皮袋的绳结打法和自己系的不一样,是威猜的手法。
白玉满不傻,他意识到珍珠玛吉来过了。
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,他真不愿意珍珠玛吉过来,但小祖宗能找到他,琢磨老弟和碧玺那娘们没出力他是不信的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烧焦的帐篷。
那时他刚被铁玲收为徒弟没几年,回蒙疆城替师父办事。
他记得自己走到城边缘,看见那个帐篷的骨架,黑黢黢地立在那里,草皮烧秃了一圈,灰烬被风卷着跑。
旁边一个放羊的老头告诉他,这是玛吉少爷干的。
阿满惊呆了,在他的印象里,玛吉少爷不是这样的人。
“几个不长眼的东西,偷了少爷的东西,少爷把人关在里头,放了狼饿死了他们。”
老头说得很平淡,好像这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事。
白玉满寒毛倒竖。
他想起玛吉少爷平时笑眯眯的脸,想起他给自己取名字时拿马鞭戳自己肩膀的样子,想起他吃黄羊腿时眼睛眯成缝的模样。
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,陌生得让他后脊梁发凉。
后来他问过玛吉少爷,却得到了这样的答案。
“他们抢了我的东西,我就抢回来,有什么不对?”
白玉满记得自己当时没再说话。
他意识到,那顶帐篷里关着的几条命,在玛吉少爷嘴里,和牲口没什么两样。
从那以后,他开始疏远玛吉少爷,没有任何理由。
忘恩负义也就忘恩负义了,反正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。
“白玉哥哥?”
威猜的声音把白玉满唤回了现实。
“白玉哥哥,对不起,是小猜手笨,小猜把机关弄坏了…小猜以为能修好的。”
他停住了,肩膀又开始抖。
白玉满看着他。
这个在暹罗国血洗大殿的小恶魔,怎么看上去就像个孩子。
对,他以前就发现了。
“过来吧。”
威猜磨蹭着挪过来两步,白玉满抬起手。
威猜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,但那只手落在他头顶,粗糙的掌心覆住他的发顶,轻轻揉了揉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威猜殿下。”
威猜猛地抬头。
没叫他小祖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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