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见太后之前,先做了一件事——翻起居注。
起居注是专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册子,由翰林院的起居注官负责撰写。
我在书案上找到了最近三个月的,从万历十年三月到六月,一共十二本,每本薄薄的,大概二三十页。
我花了一个时辰把它们全部翻了一遍。
繁体竖排没有标点,读起来很吃力,但我慢慢摸到了窍门——先找日期,再找人名,最后看事件。
像读一份格式混乱的工程日志,只要抓住关键字段就行。
从起居注里我提取出了几条关键信息:
张居正是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病逝的。
今天是六月二十九。
也就是说,张居正死了才九天。
九天。
尸骨未寒这个词用在这里毫不夸张。
张居正病重期间,万历——也就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——去探望过两次。
起居注上写的是上幸太师府,问疾,措辞很简短,看不出什么感情色彩。
但张居正死后,万历辍朝三日以示哀悼,这在明朝是很高的规格。
冯保在张居正病重期间几乎天天往太师府跑。
起居注上没有直接写,但有几处提到冯保请假出宫,日期和张居正病情加重的时间完全吻合。
张四维是在张居正死后第三天就开始活动的。
起居注上写张四维请见,连续三天,每天都请见。
万历——原来的万历——前两天没见他,第三天见了,但起居注上只写了上见张四维于文华殿,语良久,没有记录谈话内容。
第六天,也就是三天前,就是我穿越过来的前一天,第一封请求清算张居正的奏折送到了御前。
不是张四维上的,是礼部侍郎王锡爵。
但王福昨天说过,王锡爵和张四维走得很近。
时间线清楚了。
张居正死了九天,张四维用了三天准备,第六天开始试探,第九天——也就是昨天——在朝堂上正式发难。
速度很快。
快到不像是临时起意,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张居正咽气。
我合上起居注,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还有一条信息很重要——起居注上记载,万历在张居正死后的这几天里多不豫,就是身体不舒服。
王福昨天说的暑热之症应该就是这个。
这给了我一个完美的时间窗口:皇帝病了几天,病好之后像换了个人,逻辑上说得通。
我把起居注放回原处,站起来整了整衣服。
该去见太后了。
慈宁宫在紫禁城的西边,从我住的乾清宫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后宫。
王福走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后面,一路上默默记路——左拐,直走,过一道门,右拐,再直走,过一条长廊,又左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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