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在家待了半日。
他把九穗黍用粗麻布裹了,放在背篓最上层。
黍穗黄白,泛着层极淡的光,像刚从月亮上摘下来的。
陈父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几变,没说话。
娘一直忙里忙外,给他烙了四张大饼,又往背篓里塞了半罐子咸菜,像他这一去,又是十天半月。
陈直由着她塞。
娘不知道,他这趟出门,能不能回来都两说。
天快黑时,他坐在院里磨那柄短剑。
剑是西湾那黑甲兵留下的,刃口极好,磨起来声音又细又匀。
陈父搬了把小凳坐过来,腿搭在木墩上,手里抓了把生黍粒,慢慢往嘴里送。
他嚼得极慢,像在数数。
“你太爷爷那会儿,也收过九穗。”陈父忽然说。
陈直磨剑的手没停:“后来呢?”
“没成。”陈父把嚼碎的黍咽下,“九穗收了,人下了河,再没上来。
第二天清早,你太奶奶去河边寻,只找到一只鞋。”
陈直抬起头。
夜风从南坡吹来,凉飕飕的,带着新熟黍子的香气。
那香气太浓,浓得不像庄稼,倒像谁家在熬糖。
“那我这次……”
“你是你。”陈父打断他,“你太爷爷身子不行。
你比他强。
再说,你怀里不是还有你太爷爷的刀么。
有它在,兴许能留住你半条命。”
陈直没再问。
他看了父亲一眼,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人,此刻脸上有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,像早就把生死从肩上撂下,只剩一句“你比你太爷爷强”。
“爹,我走了。”陈直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陈父摆摆手,没抬头,“家里有我。
村头那些眼睛,我也替你看着。”
陈直点了点头,背着篓子出了院门。
天已经黑透了,没有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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