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死寂,落针可闻。
殿外贞观盛世的长风穿檐而过,本该是承平万里的浩荡气象,落在李世民身上,却只剩彻骨寒凉,顺着衣料肌理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,脊背挺拔如松,维持着一代君主最体面的姿态,分毫未塌,似乎依旧是方才为了杂交水稻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那个帝王。
文武百官俯首垂目,无一人敢抬眼窥探,只觉上位那股常年震慑朝堂的帝王威压,骤然变得沉滞、压抑,像暴雨将至前窒息的穹苍。
无人知晓,龙椅之上的人,早已寸寸溃裂。
李世民扣着玉带龙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玉棱嵌进皮肉,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,是他刻意寻来的清醒。
他一生惯于忍痛,沙场箭伤、夺权血债,再多苦楚他皆能压于心底、不动声色。
可此刻皮肉之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刺骨,原来身外之伤可忍,亲手断送骨肉的悔恨,无药可解、无处可藏。
天幕那行剜心之语再次在他脑海炸响,一字一句都是凌迟。
「万一太子不幸,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!
何得轻之!」
这般的话,竟然是出自他口?
他无法从天幕上得知他说这句话的具体背景,但结合天幕说承乾日后有腿疾,他也不难推测出他这话会带怎样的后果。
这就是助长了其他藩王争权的野心,也是给了承乾当头一棒。
李世民只觉得心口一滞,难以呼吸,他不敢深想,观音婢和如今尚且年幼的承乾听到这话时会是何情绪。
但他认为他的本意并非如此!
彼时贞观初定,朝局错综,功臣盘踞、诸王势长,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,首要所思从非父子温情,而是江山稳固。
他那句告诫,定是制衡群臣的权术,是杜绝朝臣私附储君、滋生党争的帝王手段,于江山社稷而言,毫无错处。
但现在想来,他是有愧的。
他从未愧对大唐,唯独愧对李承乾。
他开始结合从天幕得来的信息,细细揣摩着十几年后自己的心思。
他总以为,严苛是栽培,制衡是护储,重压是磨砺。
他给了承乾最正统的储君名分,让他年少监国、历练朝局,予他无上尊荣、无尽权柄,自认仁至义尽、君父无亏。
他看着太子跛足、看着太子叛逆、看着太子沉溺嬉乐、看着太子与诸王龃龉。
他的心底只有失望、苛责、训诫,一次次打压,一次次制衡,从未俯身看过一眼,这被万千荣光裹挟的少年太子,心底藏了多少惶恐与不安。
他是千古明君,是万民之主,可唯独做不好一个父亲。
世人皆知他偏爱青雀、宠溺稚奴,皆知他对储君步步设防、处处制衡。
朝堂群臣看得明白,诸王宗室看得明白,就连远在深宫的太上皇李渊,也看得明白。
唯独他自己,半生自欺。
李世民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,他想起纪三三点赞的那句「李承乾造反,只是想恶心一下李二」,轻飘飘一行字,将他内心最惶恐不安的东西掀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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