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怡铄是在顺天府后堂见的陈刘氏。
那天上午刚审完陈老五,口供画了押,人已经押回大牢等着发落。
朱怡铄坐在案前翻了一遍卷宗,把陈老五的判词改了几个字,又让周捕头把行刑的差役叫来,当面吩咐了几句。
差役出去之后,他让人把陈刘氏从牢里提出来。
陈刘氏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的囚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,可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她跪在堂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没有抖,也没有攥紧,就那么平平地放着,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。
朱怡铄让她起来说话。
陈刘氏站起来,垂着手站在那儿,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。
朱怡铄问:“陈刘氏,你男人死了,小叔子判了流放,你自己也挨了板子。
往后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刘氏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轻:“回娘家。”
朱怡铄问:“娘家还有什么人?”
陈刘氏说:“我爹还在,我娘前年没了。
家里还有个弟弟,娶了媳妇,住着我爹的老宅子。”
朱怡铄问:“你回去住哪儿?”
陈刘氏说:“我弟媳妇容不下我。
我回去也是寄人篱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实在不行,找个庵堂落脚也行。
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朱怡铄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问:“你是说,没什么念想了?”
陈刘氏低下头去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嫁到陈家这些年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
陈老四打了我十几年,我身上旧伤摞着新伤,阴天下雨骨头缝里都疼。
现在他死了,老五也被流放了,我回去也是一个人。
活着没什么意思,可死也不容易死。
就那么熬着吧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朱怡铄靠在椅背上,看着堂下这个女人。
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,可脸上已经有了老相,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,像是一根被反复折过的绳子,折痕太深,再也伸不直了。
他想起案卷里陈刘氏的口供——陈老四打她,她从来不跑,也不喊人帮忙。
巷子里的街坊说她逆来顺受,被打完了照样做饭洗衣裳,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开铺子。
她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。
娘家穷,爹收了二十斤小米就把她许出去了。
跑回去,爹再把她送回来。
陈老四打她的时候说过,你敢跑我就去把你爹的腿打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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